海妖

漆黑、阴冷。

粉睛就出生在这片海域,唯一的光亮来自偶尔经过的发光水族。

粉睛是海妖。海妖家族自从两千年前就生活在这大海深处的黑暗腹地,遵循祖训不离开此地半步。

粉睛出生的时候,红珊瑚一开一合、蓝色海星叠成花朵、银光鱼成千上万聚集成环,围绕在她周围。这是海妖家族千年未见的奇景,当她睁开那对粉色眼睛的一刹那,整个海域泛起柔和的粉色光明。

粉睛因此成为家族的宠儿。所有的海妖,包括他们的族长——一只已经活了九百年的海妖,都认为这是足以改变海妖家族命运的海妖,是神两千年来赐予他们唯一的光明。几千只海妖都将希望寄托在粉儿身上,希望她可以给海妖家族带来福祗。

粉睛的大名叫蓝即伊,是海妖语中光明与自由的意思,但大家都叫她粉儿。粉儿渐渐长大了,她能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泳,一身雪粉色的肌肤都笼罩在冰粉色的光泽里。

所有的海妖和水族都爱尾随着粉睛游来游去,因为她那么美丽,所到之处又全是光明。

有一天,粉儿游到了海的边界,那里围着大大的礁石圈。粉儿正想爬上礁石,到边界之外去看一看时,几只年长的海妖一把拉住她,“粉儿,危险!不能出去。”

粉儿眨着天真的眼睛茫然地问,“为什么呢?”

“这是海妖家族的祖训。谁也不准出去。”守礁的海妖用银鱼骨挡住了粉儿。粉儿闷闷不乐地往回游。游到了族长那里。问族长为什么她不可以越过那道礁石。

族长拍拍她的脑袋,“孩子,那是圣明的祖先留下的祖训,海妖家族是不可违背的,否则,就会遭到最严厉的诅咒。”

“可是为什么呢?”

“孩子,你太小了,等你到了二十岁,我会告诉你。”

粉儿迷惑地游开了。以后,她发现这里有很多别的海域游来的水族,而那道礁石,并不是海的边界,只是一个限制海妖的牢笼。粉儿几十次想要溜出礁石圈,都没有成功。

于是粉儿只好听外来的水族讲他们的所见所闻,因为她听了就会唱起歌来,而海妖的歌声是那么美妙得无与伦比,水族都高兴给她讲故事。

粉儿越听越向往那个外面的世界,银蓝的海面波光粼粼、柔和的月光撒在沙滩上、一望无际地浩淼、还有金色阳光照在沙滩上……

可这里,除了黑暗,一无所有。

粉儿迫不及待等到了她二十岁的生日,游到族长身边,跪在他膝下,恳求族长告诉她一切。

族长叹了口气,“孩子,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吧。”族长的眼睛里似乎闪烁着疑虑。

“海妖家族原本生活在最美丽的浅海,那里离陆地很近,有金色的海岸和白色的沙滩。海妖常常坐在礁石岛上唱歌。传说海妖魅惑的歌声可以让所有有感情的灵魂迷失并且情愿走上不归的路途,但事实上海妖自己却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因为海妖是没有感情的。海妖就这么延续自己无心的错误,直到有一天,海妖的歌声引来了美人鱼家族。美人鱼家族是感情丰富的水族,她们和生活在陆地上的人很相近,会哭会笑,有眼泪也有悲伤。她们常常因为海妖的歌声而难过整整一个夜晚或者欢喜整整一天。甚至有美人鱼爱上了海妖……”

粉儿打断了族长,“可是什么叫爱?”

“这是人类和美人鱼特有的感情,而我们海妖是没有感情的。海妖家族生来不会哭不会笑,一生中只有一颗眼泪,流了就会死。但因为我们根本没有情感,所以只会在死的瞬间落下这唯一的眼泪。死后这滴眼泪会变成与眼睛同色的珍珠。

“我接着说。要知道海妖根本不会明白美人鱼越来越神经兮兮的举动是为了什么,对于身边越聚越多痴痴呆呆流着眼泪的美人鱼他们迷惑不解,但依然唱歌。直到有一天,一只美人鱼痛苦地抱着一个已经死去了的年轻人走到礁石边上,指责海妖用歌声骗取了年轻人的灵魂,杀死了一个世界上最纯洁的爱人,美人鱼家族就开始成为海妖的仇敌。她们惊惶失措地四处游离,把海妖的歌声看做可以摄取灵魂的咒语,她们请求海王降罪于海妖。于是,海妖就承受了最严厉的惩罚,被咒语锁在海底最黑暗的地方,不许游出半寸,谁要是胆敢违背咒语,就会立刻失去声音,并且在很短的时间里变老变丑并且死去。”

“可是海妖并没有错,他们是无心的。”

“但咒语是无法违背的。”

“难道没有办法?”

“有。但这九百年,我目睹了九十九个海妖离开海域,最终都奄奄一息回到这里,又老又丑哑暗无声很快死去。但留下的珍珠都是光润圆洁,像是凝结了他们所有的生命。”

“什么方法?”

“海妖家族任何一个海妖,在一百天之内拯救一百个落难的人。九十九个勇敢的海妖都为此付出了生命,却没有一个可以抵御衰老的速度,都在拯救了四五十个人之后死去了。这一百年里,还没有海妖再有勇气冒这个险。”

“我最多可以活多少天?”

“你是说你要去?”族长的瞳孔微微放大。

“是的。”粉儿柔嫩的嘴唇里轻轻滑出两个字,无比坚定。

“一百天。一百天之后你如果没有完成任务,就会死去,但只要完成了任务,就可以活下来,并且变回原来的样子。”

“哦!天哪!”粉儿失声大叫。

“我的孩子,不要去送死。因为在这一百天里,你越来越苍老,最终老得你无法想象,你根本没有力气再去完成任务。”

“可是,为了海妖家族,我必须去。”

“可你是海妖家族的夜明珠,你一走,这里又要陷入黑暗了。”

粉儿陷入了沉思。许久,她抬起倔强的下巴,“族长,我会回来的,一定。”

漆黑的海域里绽放着柔和的粉色光泽,温暖而光明,几百只海妖都来为粉儿送行。尽管海妖没有情感,但彼此依赖,相互关心,任何一只海妖的死亡与危险,都会在心底揪住他们的神经。

当粉儿越过第一道暗礁,送行的只剩下族长、父母以及兄弟姐妹。

“粉儿,记得你的誓言,一定要回来。海妖家族是不能违背誓言的。”

粉儿扬起脸,点了点头,唱着最神秘最美妙的歌声远去了。就要跨过第二道暗礁的时候,粉儿回望了一下她漆黑一片的家,用最嘹亮的歌声划破黑暗寂静,游了过去。顷刻,她开启的嘴唇再也发不出声音。

粉儿终于浮上海面,和她的祖先一样坐在礁石上,将脚探入海水。

一轮新月悬在离海很近的地方,镶在深深的宝蓝里,云一丝一丝地流淌,和海底的海草一样灵动又柔和,几艘船停在不远处的港湾里,海鸥在桅杆上睡着了。

粉儿第一次看清自己雪白的皮肤和冰粉色的长发,兴奋得又想唱歌,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三天过去了。粉儿发现自己一直陶醉于美丽的景色却连一个人也没有救。她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自己已经开始衰退,法力已经全部消失,接着她就要变老变丑。这样下去不等她完成任务,就会死的。

粉儿决定不停地游,游遍所有的港湾,不断地救助落难者。

她没有发现,有一条美人鱼,一直尾随着她,看着她救了一个人又一个人。

第九天,她已经救了二十一个人了。粉儿很满意自己的战果,可粉儿也发现,自己的体力越来越差。在第十三天,当她救起第三十五个人之后,就晕了过去。美人鱼慌忙游过去,将她拉到小礁石岛上。

当小美人鱼看着粉儿的时候,她有些不敢相信前些天那么美丽的海妖,竟然在短短几天里,就老了这么多。她苍白的脸蛋已经失去光泽、冰粉色的头发也不再柔亮、狭长的眼睑上虽然垂着冰粉色的长睫毛,但眼角却出现了细小的皱纹。但这不妨碍粉儿依然很美。小美人鱼听说过海妖的故事,她没有像所有的美人鱼那样惧怕海妖。反而哭了,一颗一颗的眼泪落在了粉儿的脸上。粉儿慢慢地苏醒过来,看到眼前有一个披着金发的美人鱼泪光盈盈地看着自己,想起了族长对她说的话。

小美人鱼用手背擦去眼泪,柔声问道:“你醒啦?”

粉儿点点头。

“你不能发出声音,是吗?”

粉儿又点点头。

“唉,多遗憾哪,我多么想听一听海妖美妙的歌声。”

粉儿原以为所有的美人鱼都会惧怕海妖,但这小美人鱼没有,她觉得很奇怪。疑惑地望着她。

“我是美人鱼家族的小公主。我叫水晶。你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水晶的眼睛折射着淡蓝色钻石般的光芒。“我想,我可以帮助你些什么。我不害怕海妖。我知道,海妖只是爱唱歌,他们并没有错。”

粉儿点点头。她觉得这个小美人鱼很亲切,像是同族一样地亲切。

第十九天的时候,粉儿又救起了一个人。水晶在她身边,默默关注着她。粉儿把人推上沙滩,水晶留在水里。那是个投海自尽的年轻人,还昏迷着。他的眉头忧郁地锁着,手心里攥着一颗海蓝色的心形贝壳。粉儿用自己的身体温暖着全身冰冷的年轻人,渐渐他苏醒了。粉儿一闪身跳进水里。年轻人看到了小美人鱼。“为什么要救我呢?”他喃喃自语。

小美人鱼的淡蓝色眼睛完全被年轻人忧郁的神情迷住了,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年轻人才发现她是多么地美丽,宛若天上最灿烂的星星。

“你是多么美丽啊……”他趴在岸边,试图去拥抱水晶。

水晶并没有逃开,而是张开了双臂搂住了年轻人。年轻人热烈地吻着水晶,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粉儿。粉儿游开了,没有告诉小美人鱼。

粉儿心想,或许这就是爱吧。

到了第九十九天的晚上,粉儿还需要救最后两个人,但海上在持续着大风浪,没有渔船出海,粉儿已经老态龙钟,没有力气再游到其它海域。她没有心思去看自己的倒影,如果看了,她一定认不出水里这个又老又丑的怪物就是她自己。她坐在礁石上,暴雨地砸在她身上,在海面上激荡着震人的响声,一片漆黑的海和天,在闪电的一瞬,出现了恰如白昼的光明。

粉儿见到不远处的小礁石上,坐着小美人鱼水晶。粉儿游过去,小美人鱼正在失神。脸上全都是水,粉儿知道那些不全是雨水,因为她听到了小美人鱼的哭泣。

“你是那个海妖吗?”水晶显然已经认不出粉儿了。

粉儿点点头。

水晶大哭着扑到粉儿怀里,粉儿抚摸着她的背脊,试图安慰她。

“他不爱我了,他不再爱我了……”

粉儿无法安抚伤心的小美人鱼,于是直到她累了,睡着了,才将她轻轻放在礁石边上,游到岸边。

粉儿看到那个年轻人一样失魂落魄坐在大雨中的海滩上,他忧郁的眼睛深深地流露出痛苦的神情,他见到了粉儿,并不知道她是海妖,“老婆婆,这么晚了,你还游泳,会生病的。”

粉儿有些惊愕,但立即平静了,她知道自己已经很老了。这是无法抗拒的咒语。

“我爱上了小美人鱼水晶,她是美人鱼家族的小公主,可是要我怎样才能与她在一起,我只是一个人,即使这一生我都无法爱恋任何人只爱恋着她……我愿意为她葬身大海,可是我对她的爱却为她招来了杀身之祸,她的父亲知道她爱上了人,要杀了她,除非她答应不再爱我……我只能告诉她我不爱她,让她活下去,可是天哪,谁知道我有多么痛苦呢……”

粉儿终于理解了爱原来是这样一种可以让人无惧生死的东西,感情是多么美妙多么神圣啊!粉儿想起水晶蓝盈盈的眼睛里满含的泪珠,又看看眼前悲痛的年轻人,竟然理解了爱的意义。海妖是没有感情的,可粉儿,有了感情。

粉儿想起古老的传说,那是族长告诉她的,海妖是海里最无邪最自由的生物,他们从不伤害任何水族,只以水草为生,因此上天赐予他们美丽的容颜和天籁般的歌喉还有一双修长的双腿。但他们太美丽了,可以迷惑天下一切爱美的生物,所以水族称呼他们为海妖,而自从发生了两千年前的事,正义的美人鱼家族因为误会让海王误判了海妖,海妖就成了邪恶与黑暗的替身。可事实上,海妖确实是无邪的。因为,只有海妖的血是清澈透明的,也只有海妖这种心无杂念的生物的血,可以满足世间三个爱的愿望。

粉儿想,或许这最后的两个人,可以是这个年轻人,和小美人鱼。

粉儿按照传说,跪在海滩上,用贝壳划破了自己的手腕,透明的血汩汩流出来。年轻人见到了这一幕,立即扯下衣服要为她包扎,“老婆婆,你这是做什么?!为什么不活下去呢?让我照顾你。”

粉儿心里无限悲伤,她那逝去的美丽容颜就将要真正离她而去了,她将血撒在了年轻人身上,一闪身跳进海里,血不断地流,粉儿已经筋疲力竭,但她还是游到小礁石岛,将血撒在了小美人鱼身上。又推醒小美人鱼,再游到海岸边,许下了让年轻人与小美人鱼亦鱼亦人永远相爱的愿望。

刹那间,粉儿恢复了她年轻的容颜。冰粉色的长发覆盖在她雪粉色的肌肤上,粉晶般的眼睛照亮了夜空,粉儿的歌声唤醒了所有迷失的灵魂,他们聚集在海岸边上唱歌雀跃,为了这暗夜里的自由之声与光明眼神。

粉儿流泪了,流下了一生只有一颗的眼泪,那颗眼泪变成无比璀璨的粉色夜明珠,被粉儿含在嘴里,旋转着带着无声无息的粉儿与一束皎洁的光明回到她的故乡。

自那以后,再没有人听到海妖在海上歌唱,他们为了纪念粉儿,一个有感情的海妖,在海上昼夜守卫光明与自由。但没有人,再能听到海妖的歌唱,也没有人,可以见到海妖那天底下最无邪的容颜……

(By 水源 忘记了ID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