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人之间的交互往来,从某种角度来看,都是债务的往来和交换。

但若用及债务这样的词汇,就让人觉得包含了某种恶意。对债的负疚感,是人在俗世中学会的近似本能的感受。世界主流宗教的共同点之一,便是其教义经传中,几乎都提到了人出生之后便背负的债,直到我们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才得以还清,或者被宽恕。

债起源于很久远的年代,对那个年代我们知之甚少。然而却容易想像,对债的熟悉,也是一样的古老。货币与其说是为了促进商品的流通交换而诞生,还不如说是为了量化债务和信用更令人信服。

君子之交淡如水。是因为君子不愿欠债,也不太愿意被欠债。因为债是人与人之间互动和联系的桥梁,一旦两人互相之间再无相欠,便有了淡如水的基础。个人之间债的减少,某种程度上会使人情变得淡漠,而人与银行和国家的联系之紧密,也不过是因为有着频繁的债务往来。

这似乎可以用来解释为何如今人们感觉邻里之间愈来愈陌生。更早一些的年代,免不了有时跟邻居借个柴米油盐一类的东西,因为那时也有这个需要,今天我给你,我亦知道他日有所求时,你也会同样对我。于是在这样的往来之中,让人的联系显得更加紧密。而如今这种需要越来越少,人们也习惯了用货币直接解决问题。当货币支付时,意味着债务已经被偿还,货币使债务和信用以很快的速度得以交换和转移,人们也乐意减少债所带来的负疚感。

这是个很矛盾的问题,人们通常即不愿意接受债所带来的负疚感,同时也对缺少债的互相联系感到困惑和冷漠。那些宗教描述的另一个完美世界里,与这个现实世界最大的不同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所有的债务都已经被消除,在那里生活的人们也不用担心会有新的债务产生,于是得到了永远的安宁和幸福。

债虽然在现实上构成了人与人之间的各种关系,但确实不是必须的积极因素。试想一下在现实中,尽管雇员与雇主之间是存在互相的债务关系,但若要使人们能够很好的相互配合并发挥出团队的效率,最重要的便是营造出一种无债务的氛围。各尽所能,按需分配,即是某种共产主义的原则,也正是大多资本主义公司能运转的重要动力。试想如果在需要人们合作完成某个项目时,互相之间的配合和帮助如果按债务来计算偿还的代价,那么工作效率必然遭受重大挫折。

这个问题其实很有趣,因为按这样思考下去的话,会发现人们通过债建立了个体之间的联系,甚至包括个体与组织,组织与组织之间的联系。但最终,人们也迟早会发现,债并不该变成人类用于建立联系的社会性基础,人们也同时在期盼着对债的彻底消除能够到来。布尔什维克一定会实现,在承认债的逻辑下看的话,这样的判断和决心并没有任何错误。